Saturday, October 20, 2007

转自原博客 - 北京的一些回忆(一) - 2005-10-26 06:33:28

98年开始,我和同事经常要到北京出差,每次都要呆上一段时间。一来那时公司刚起步,一切都要省着花;二来离办业务的地方要近,于是每次上京就住在一个朋友的一处房子里。房子位于崇外大街西边,胡同口就在新世界百货的西南角20米处。

说是房子,其实原来是一座小庙。民初的时候荒废了,后面大殿拆了,前面院落就成了贫民聚居的处所。人们把总面积大约150平米的院落间隔出八九个小单间,中间有一条一米多宽弯弯曲曲的小道。地是泥地,小道上有几块砖头,不过到了雨天就要多加几块,要不走不进去。我朋友的房子(或者说房间)在院落里头正中,座北朝南,有12平方的样子,算是最好的一家。门口还有一棵老槐树。其余的顺着过道一家紧挨一家。所有人家的厨房都在外头,也就是拿砖头在家门口支个灶面,上面煤气炉一放就成了。一到下班时候,大家就背靠背地开始做饭。

我们弄了个电饭锅,不出去吃的时候,蒸煮煎炒就全靠它。不过单身汉难得有几回自己做饭,要么就是应酬吃饭,其余基本都是回来到胡同里买现成的。1块5的烙饼,5毛钱一瓶燕京啤酒,能吃得你打嗝好半天。要赶上一些姑娘吃得少,来点黄瓜西红柿,洗洗就吃,一块钱能解决一顿。想吃荤的,胡同里往西走100米有个小市场,猪耳朵,卤蹄膀什么的不少,还有许多卖烧烤的路边摊儿。

这个小区里住的,有老北京,也有外来人员,前者居多,主要是老人和一些下岗、低收入职业者。房子都颇有些年头了,稍稍留心一下周围,残缺的屋檐,厚重的院门,斑驳的石狮,粉墙上、石板上的模糊字迹,无不沉淀着历史,随便哪一家都能追溯到清朝去。胡同很窄,来辆小车蹲着的人都要站起来。不过树倒是不少,尤其是柳树。像北京大部分的老胡同,这里气氛安静祥和。每天早晨老人们散步回来,搬张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椅子,坐在自家门口或者树影里,开始新的一天。老头大都寡言,老太们依旧套个红袖章,然而好像已经并不太管事了,实际也没什么可管。就这么边打毛衣,或者晾晒东西,边聊天。夏天里,每天有趟驴车或者马车载着西瓜经过,那马或者驴的神情和驾车的汉子一样悠闲。一声吆喝,慢慢地停下,大伙围拢过去,手里拿着瓜,和卖瓜汉子聊着和瓜无关的事情,大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。倘若是冬天,只要有阳光,墙根底下依然人不少,大家齐齐来享受北方老百姓都热爱的冬日。

和我住一个院子里的以中青年居多,相对活跃点。黄昏,随着家家锅勺响动,空气里弥漫着种种香味。全院共用一个水龙头,然而井井有序,各家边做饭边沟通各种信息。吃饭也在门口,言语间伴随阵阵笑声,那是很真诚的,我觉得。饭后,男人们开始打牌,当天黑下来后,就转移到院门外胡同的路灯下继续。女人们有的在围观,有的则自己拉家常。因为基本上每家人的房间都只有一面有窗,通风很差,所以夏天他们都会在外面待得比较晚。即使有风扇,我有时也会睡不着,通宵上网,虽然通过电话线很慢。

出了我住的院子沿着胡同往西20米是男厕,再走20米是女厕,然后再走50米是另两个厕所。厕所的卫生情况不必描述,全中国的公厕都一样。味道也没什么,就是不大方便,早上总是人头济济。上一趟也麻烦,有回我同事拉肚子拉得厉害,常常刚从厕所回来还没进院子又赶紧跑回去。

院子往西200米,就是公共澡堂了。洗澡一次男的7毛,女的6毛。浴池是没有,一律喷头,里面还有管搓澡的。

老北京有句话:“西城贵、东城阔、崇文穷、宣武破”。崇文是出名的穷地儿,不过当时已经在渐渐改观。小区南边正在大兴土木,就是为了配合那条正在翻修的珠市口东大街,那是崇文区的重点工程。为此,干道两旁的建筑物也是别出心裁设计的,外墙颜色是红橙黄绿都有,外形也是五花八门,大量运用斜面、曲面,至少也要把大厦顶部弄成个波浪形,或者开个圆形的窗子,总之就是要避免普通的形状和外立面。胡同东边出口,就是崇文区最繁华的崇外大街。每日里新世界百货楼下的KFC,麦当劳等总是人满为患。有几回,我总隔着落地玻璃看见一些洋人、中国人在必胜客里耐心地等位置。二楼有家上海菜,周围也是全落地玻璃。价格么,两个人随便就能吃掉三四百。我有时坐在这个餐厅靠窗的位置,看着几十米远处,工地外面,一群民工,每人手里夹着四五个馒头,围成一圈蹲着,中间是一个盛着茄子或青菜之类的盆子。我曾经试图从他们脸上发现什么,然而没有成功。我没法给那种表情一个注解。

我朋友之所以一直留着那房子,是因为老早收到消息说要拆迁,于是等着拿拆迁费。终于,在99年的冬天拆迁开始了。我又一次前往北京,8点多下了火车,踏着积雪回去小屋取点东西。走到跟前一看,半个区的房子已经推倒了,一直到小屋之前20米的地方。周围没有一点路灯,在些许月光和雪光的照映下,阴气森森,仿佛置身坟茔堆。再细看,只见瓦砾丛中,模模糊糊几个影子在晃动,真如幽灵一般,要是胆小的大概不敢往里走了。近前才看清是一些分不清是不是流浪者的人,正在瓦砾中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,其中一个正用铁丝把几根木条扎起来,而另一个正吃力地拖着大麻袋,我怀疑里面是不是有砖头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回去过,想来应该长出许多高楼了。之后我依然常在北京,对北京有更丰满全面的认识。再后来踏足过许多大江南北的大小城市,还是常常见到各类生活在这个社会底层的人们,也就依然会想起这条有很多柳树的胡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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